若将阿曼多遭遇的暗杀改编成《疯狂的石头》式喜剧,定然是节奏紧凑、笑料密集的闹剧。但在导演小克莱伯·门多萨的镜头下,这场致命追杀却裹着一层黑色幽默的魔幻外衣,将巴西军政府时期的荒诞与残酷,剥解得淋漓尽致。
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,是有着深厚军政府背景的电力公司董事老吉。因忌惮阿曼多的研究,他布下了层层阴招:先在公开会议上公然贬低其项目,再捏造指控、炮制文章展开组织化攻击,最后不惜出资6万块,雇佣了有军人背景、劣迹斑斑的杀手父子。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专业对决,可贪婪却让计划彻底跑偏——杀手父子为赚差价,竟将“暗杀”外包给了一个普通力工,上演了一场1977年的“滴滴代杀”。
业余的执行者,终究酿成了荒诞的悲剧。这个力工毫无杀手素养,在大庭广众之下误杀两位警察,瞬间惊动了整个警局。雇佣他的杀手父子怕被连累,企图冲上去黑吃黑灭口,反倒被慌乱的力工反杀。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赶到现场的警察局长,看着血泊中的杀手,竟发现是自己的老熟人。权贵雇佣军人杀手,杀手外包给街头流氓,流氓搞砸一切,而警察最终沦为“洗地者”,权力与暴力交织的扭曲逻辑,在这一刻暴露无遗。
正当观众以为阿曼多侥幸逃过一劫时,电影用一场高级的时间跳跃,击碎了所有侥幸。镜头切换到2025年,两位大学研究员在整理历史素材时,从1977年的旧报纸堆里,翻出了一张令人心碎的照片:阿曼多满身鲜血,倒在了他准备带儿子逃离的那一天。没有热血对抗,没有英雄生还,在那个荒诞的时代,个体的尊严与生命,不过是狂欢节后的纸屑,被随手清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
电影的荒诞,更藏在狂欢与死亡交织的诡异氛围里。阿曼多潜回累西腓时,正值当地盛大的狂欢节,大街上到处是载歌载舞的人群,桑巴的热情弥漫在空气中,可阴影里却藏着无处不在的死亡。贯穿全片的“鲨鱼腹中人腿”便是最尖锐的隐喻:海洋生物课上,学生解剖鲨鱼时,竟从其腹中翻出一条鲜血淋漓的人腿——那是军政府时期被秘密处决的异议人士的残骸,他们被扔进大海喂鱼,官方却美其名曰“失踪”。
而官方的冷漠更令人齿冷:警察局长对真相心知肚明,却派人偷走尸体残肢扔回大海,彻底毁尸灭迹;加油站前的劫匪尸体腐烂多日无人问津,警察赶来后不维持秩序,反倒勒索在场加油的阿曼多;局长甚至在警局打赌,狂欢节期间的死亡人数定会突破100。
这就是1977年的巴西累西腓,一座分裂的城市——一边是桑巴飞舞的狂欢盛宴,一边是阴影里无声掩埋的尸骨。导演用魔幻现实主义的笔触,将时代的残酷藏在荒诞的闹剧与热情的狂欢中,让每一份欢笑背后,都透着刺骨的悲凉,也让我们看见:当权力失控,暴力泛滥,个体的生命与尊严,终究难逃被时代碾压的命运。